一直一直,我都在香港生活、工作。要強說在香港不幸福是騙人的,我很知道,如果我半夜肚子痛,家樓下走路五分鐘便有通宵應診的診所,裏面坐着的那個叫醫生的人準會頹廢地按按你的心肝脾胃,丟給你一包五顏六色的藥丸打發你走。可是這總比外國好,地方太大,醫院太遠,痛得臉都發綠了救護車都還沒到上到高速公路的時候。
又或是,有次我坐地鐡,有個師奶忽地暈倒了,乘客們忙不迭按鐘通知了司機,問清楚車卡號碼,到下一站門一打開,便有一隊穿整齊制服的港鐡職員衝進來,我一直奇怪為何效率怎可以高得這樣子,司機同時在廣播「因有乘客不適,列車服務受阻」,但大約阻了十秒鐘後,師奶便給抬離車箱了,門關上,大伙沒事人似地繼續行程。
我對港鐡的那個「唔好意思」廣告是憎恨極了沒錯,但當你是一個暈倒中的師奶,或是師奶同車的乘客時,真的不能不斷言港鐡應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公司之一。
可是活在香港,自有其令人抓狂之處。例如,如果你有「理想」,而更甚者,萬一這個理想恰恰跟「賺錢」是沒有關係的話,你就倒霉了。像我這種從小便討厭數字,大學想都不想便選修文學院的人,親戚朋友都排了隊來問:「你...入學試失敗了嗎?為何要讀這樣的科目」、「將來畢業了可以做什麼工作?」、「能賺錢養家嗎?」......那種incommunicability讓你簡直不知所措,夜欄人靜時寂寞得快要死去。大學要削減開支了,文學院的學系首當其衝,像蝗蟲螞蟻般被大掃除,我們尚要咬緊牙關聲嘶力竭地抗爭,為保「知識分子」的名譽。在《蘋果日報》以頭版大幅報導80後地產經紀年薪百萬的同時,我們如果稍為不夠堅強,便會感到自己很矮小了。這種衝擊無日無之,心情老是像寒暑表忽上忽下。
如果說大學時代是夢想和熱情燃燒的地方,畢了業便像造了一場夢吧,這也算了。如果再不小心,幹着一份低薪沒前途的工作,那就是雙重折墮了。廿多歲的年紀也不小了,所有事情都是自己活該、自己找來的。在與背景相近的舊同學共聚時,話題總也離不開:「我媽至今仍問我為何不去當公務員。」、「三十歲了,薪水一份比一份少。」、「是否應該把心一橫去讀張教育文憑當老師算了呢?」,都苦惱得想一頭撞往牆上去。有夢想的人也是人,都有基本的溫飽和物質需要,而滿足了這些需要後,真正的挑戰才來臨了,原來這不夠,因為「人是要買樓的」、「人要往上爬,升職」、「結婚呢?生仔呢?」,而在各樣的恐嚇中,較使我有實在感的是「你總有一天要退休呀」。
飽受驚嚇後,總會忙着檢討一直以來的生活取態。這通常是技術層面的,例如,是否該放棄這份滿有意義的事業,換過一份蒼白而高薪穩定的工作,而自己喜歡的事情則留待工餘時間才做呢?若是上司老是要你討他歡心才給你升職呢,這個屁股你要不要舔?下班時間人人都賴死不走博上位你跟不跟風...把每天遇到的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加起來,再觀照一下你在每一件事上所作的決定,就是你整個人生信仰的實踐。你相信什麼,不相信什麼,有多堅持,有多妥協,你願意拿多少出來去換取你想要的,你的底線能去到哪兒,都沒得騙人的。而你本來是什麼人,就會作什麼決定,我們這種人,沒本事做出違背自我的事。
事實是,我所讀的學位,一個比一個偏門,拿着一堆沙紙卻換不了銀紙。我所幹的工作,一份比一份低薪,有時候窮得自己也有點汗顏。在大部分的時間,我也蠻抵受得住的,道德底線放得很高,不合理的事不幹,沒興趣幹的事也不幹,而我真正在乎而又幹得來的事兒,卻不能為我賺取金錢。有時候很能豁得出去,不介懷,快要堅持不下去時卻會長嗟短嘆,差點要抱頭痛哭,「理想」實在是很邪惡的東西。
當我碰見愛賺錢、懂賺錢也賺得到錢的朋友時 (還有工作穩定、「上到位」、買樓生仔之類的意識形態),我很妒忌,但不是因為他們的錢,我是妒忌他們能活在香港這個地方 ── 這個社會要求你做的,你都喜歡做,而且做得好;社會要排除之外的,你反正也不愛做。這樣子活,真好,像游在水中的魚,張口便是想要的東西,而且,還得到那麼多認同和艷羨的目光。在香港,活得像我這樣的,大抵算是少數了,所以少不免總有點缺氧,要如何才能衝出這一切呢?
totally agree..but....我也選了商科,但是尚未畢業已對前路很迷惘,紐西蘭缺的是緊缺型的人才,商科的天才要多少就有多少,但是飯碗就那麼多,我又如何搶到一個碗呢? 又,就算我畢業迴流,一個三腳貓的degree,又能夠求得什麽碗呢? 哎!
ReplyDeletekimaliew
ReplyDelete對, 就算是讀商科的, 也不好過, 當全世界人的理想都跟你的一樣時...@@